有时候潘卡觉得为人孤僻并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潘卡来到广州的第二个夏天并没有让潘卡觉得适应一点，那种黏糊糊的感觉经常让潘卡有撕光衣服裸奔的冲动。潘卡依旧睡不惯凉席，他总是想起那些荒山野岭上惨死的人们就是拿一张草席包了随便埋掉，所以总是对席子有抗拒感。

之所以说孤僻有时也有好处是因为潘卡现在的处境，80人的教室里只有6部电扇懒洋洋的转着，人们各自扎堆坐在风扇下面恍恍惚惚，好像一群忽然暴露在炎热天气里的雪糕，浑身流着黏腻腻的汗水。而潘卡此时正坐在一台吊扇正下方，可是潘卡的所坐的整排却没有一个同学，潘卡微笑着坐在正中间，他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杀伤半径基本在4到5个座位。潘卡也不再多想为什么大家抗拒自己到了这个地步，好像自己是杀人狂魔还是有驱散光环什么的，总之潘卡感到很惬意就对了。

“哇，你一个人占一排啊？是不是在等我们啊？”

潘卡正眯着眼睛吹风，表情好像刚吃饱食的猫咪凑在火炉边酣睡的样子。潘卡顺着声音望去，发现伊婷和Moon两个人正拿着小扇子扇着风从后门快步走进来，潘卡忽然觉得这两人如果换上古装的话简直就是两个活脱脱的格格或者妃子什么的。伊婷另一只手还提着一部电脑，应该是刚从工作室回来。潘卡没有说话，他向左挪了两个位置腾出一半风扇来给伊婷。就在这时候上课铃也响了。潘卡和伊婷赶忙坐好。

潘卡清楚地记得那节课是数据库结构，直到现在潘卡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了那些细节和点滴依旧可以那么清晰地浮现在自己眼前。潘卡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天赋还是诅咒，每当人们规劝潘卡忘记某些事情的时候，潘卡却只能越发清晰的想起。潘卡看着伊婷把电脑放进桌斗，然后把背包放在桌上，脑中已经构造出了伊婷从书包里取出书本开始做笔记的动作过程。可是伊婷却不停的调整着背包的位置，直到伊婷满意之后，潘卡以为伊婷要取书了，谁知伊婷却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趴在桌上闭上眼睛开始“早睡”，整个动作浑然一气，连贯完满。那睡觉的动作亦很夸张，如若你没见过她姣好的面庞和在正式场合的端庄，你必定会以为这只是个村姑野妇。

伊婷咧着嘴枕在镶着5颗星星的背包上，乌黑的长发往返曲折的盘在桌上好像风暴欲来时海浪般的层层叠叠，潘卡觉得自己对那长发的感觉就好像雏鸟初睁双眼时对窝的感觉那般，必定是柔软温暖的。伊婷两手张开，趴在桌上，跨度达到4个座位，直逼潘卡的杀伤半径，那动作好像贪嘴的小孩护食一般。潘卡看着伊婷朝向窗外迷迷糊糊的脸庞，晨光为她的脸庞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在伊婷渐渐眠去的过程里，潘卡逐渐看到伊婷脸上的倔强精明任性和坏脾气也好像清晨里薄纱般的雾气那样一层一层被温暖驱散，剩下的，只是一张纯真安详的面庞。即便是在潘卡和伊婷走在一起之后，潘卡深夜起床喝水的时间，也总要在伊婷身边坐一会儿，仔细端详着伊婷干净的表情和纯洁的面孔，然后怜爱得帮她掖好被子，在额头轻轻一吻。潘卡继续观察着身边这个被称为“院花”的女孩。忽然，一抹令潘卡心跳加速的色彩跃入潘卡眼帘。潘卡无意间从伊婷伸开的T shirt袖口看到了伊婷浅绿的文胸，潘卡感到脸上红热起来，似乎在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忽然看向自己，都发现在自己正在窥视伊婷神秘的领地，潘卡低低清了下嗓子，想努力把注意集中在老师讲述的内容上，可是一行行的数学符号与那拨动潘卡心弦的浅绿之间的魅力比赛是毫无悬念的，潘卡为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将视线滑过伊婷的袖口，潘卡觉得那抹浅绿好像是有意识的精灵，它早已看透潘卡的心思，只是在顽皮得戏弄自己。潘卡忽然意识到，也许别人也正和自己一样“非礼要视”。潘卡心中顿时涌起一丝不快，那感觉好像有人踏足了自己的领土，窥视了自己的秘密一般，可潘卡暗想了3分钟，也并未发现这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是潘卡心头的不悦却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潘卡鼓起勇气碰了碰伊婷的手肘，可伊婷却只是合上咧开的小嘴“Mia Mia Mia”地抿了抿蓄积的口水，咕咚一下咽下去，然后拱了拱书包又嗯嗯啊啊昏昏沉沉得睡去。潘卡记得别人说自己在得意或者非常惬意舒服时的样子好像一只很满足的猫，可如今潘卡才见识了什么叫“小猫见大猫。”

潘卡加大了点力量，伊婷终于醒了，她眯着眼睛适应着窗外越来越强的光线，不耐烦地瞪了一眼潘卡：

“做咩啊，我依家好贵（不知道是哪个字）啦，你想点嘛。”

（干什么啊，我现在好困啊，你想怎样嘛？）

“露出来了。”

潘卡小声说。

“什么露出来了？”

伊婷才反应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的是潘卡，也才反应过来潘卡不会讲粤语。

“你的那个……”

潘卡把两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伊婷顿时明白了，她从包里拉出一件薄外套披在身上，笑笑说：

“好了吧？”

“嗯。”

伊婷在10秒内又睡过去了，潘卡忽然很感激给自己班排课的教务员，让自己能够一早上4节课都在同一个教室，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吊扇下度过。

下课了，潘卡走下楼去校园价买早点，照旧是吃了一年的统一奶茶和元宝面包。潘卡走出超市，立即被滚滚热浪包围，潘卡不知道别人怎么感觉，总之自己从清凉突然步入高温总会感到轰的一声，就好像一年前潘卡入学的那个夏天一样，又是夹杂着芒果树，汽水，驱蚊水，汗味，汽车废气等等等等的复杂气息，又是白亮刺眼的炎炎烈日，又是满眼充满生机的鲜艳绿色，潘卡一怔，口中吸管中包装盒中的奶茶联通在一起，不上不下，在这炎热的夏天，还有的是那略带愠色的一瞪。潘卡折返超市，从货架上取下一包脱脂奶，一个三文治快步走向收银台，而潘卡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摇摇头走回货架放下脱脂奶，转身从暖箱里取出一包不冷不烫刚刚好的，这才快步走向教室。潘卡握着暖融融的脱脂奶，似乎听到胸腔里传来很奇妙的声音，那是化茧为蝶的蛹虫冲破茧壳时彩翼摩擦得细碎响声，那是幼芽顶破土壤初见天日时喜悦的轻微碰撞声，那是雏鸟破壳而出时充满生机的咳咳喳喳声。潘卡感到自己的胸口痒痒暖暖，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荡漾开来。

潘卡后来不止一次的坐在午夜的客厅里回忆这个情节，他坚信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的确是在那时候偷偷融进了那包牛奶，并且最终融进伊婷的血液，成为潘卡一生不完整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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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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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卡很喜欢广州的冬天，那温度在潘卡看来并不寒冷，却是凉爽的。潘卡可以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衬衣和外套轻松的走在大街小巷，他很喜欢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暖，不会让人瑟瑟发抖，亦不会让人心浮气躁。潘卡挽着伊婷的手走在龙口东的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是有些寒意的风，伊婷穿着一件黑色有条条带带和镂空花纹的黑色套衫，浅蓝色的牛仔裤和有两个粉色蝴蝶结的Ebase平跟鞋。潘卡以前从未见到过如此好看的鞋子。潘卡记得自己刚刚来到广州的时候，曾在公车上注视过一个女孩子的双足。女孩也是穿着简单的鞋子，也许是因为鞋子前面的部分有些短小，在鞋子与脚背相接的地方便露出了一点脚趾缝，潘卡觉得很美，那双脚好像某种可爱动物的小足，闪耀着青春可爱的光芒。而此刻伊婷的鞋子更加让潘卡迷恋，黑白相间的格子使得伊婷的脚踝看上去更加纤细，足跟的小窝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若隐若现，而鞋子前端的两只玫瑰红色的蝴蝶结随着伊婷的步伐相互嬉戏着，充满喜悦和活力的颜色似乎让这灰蒙蒙的水泥森林亦有了生机和活力。潘卡感到此刻自己是多么离不开身边的这个女子，她好像潘卡世界的救星，又好像潘卡圣殿的祭司。潘卡时不时得侧脸看看伊婷嘴边温婉的微笑，潘卡暗暗在心中想到，即便下一秒发生多么残酷的事情，这一秒，我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当潘卡拥着伊婷路过千色店的时候，伊婷停住了脚步，她走到潘卡面前仰起脸一字一句得说：

“老公，你要买一面镜子给我。”

潘卡拉着伊婷走进千色，在那里他们选了很久，最后决定买一块6*6cm的小镜子。镜子的外壳包裹着金属，上面是纷繁的银白色巴洛克花纹，小镜子在明亮的展示灯下映照出闪耀的金属光泽。伊婷非常喜欢，她微笑着打开它，侧着脸端详着镜中人的美貌，她从背包中取出桂花味道的唇油，轻轻均匀地涂满嘴唇，然后对着潘卡顽皮的一抿。粉嫩的双唇便熠熠生辉，好像夏日暴雨后娇艳欲滴的花瓣，反射着让潘卡心旷神怡的光芒。伊婷笑了笑，紧跟着侧脸望着镜中捋顺自己的刘海和鬓角的发丝，轻车熟路、信手拈来。潘卡一向觉得女孩子在镜前修饰自己的每个动作都是神奇并富有意义的，寥寥几个动作，将一个女子的万般柔情和心底顽皮的小自豪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潘卡似乎能在脑海中绘出这样一幅画卷，自从伊婷开始独自梳妆的日子里，从伊婷还是含苞待放的怀春少女到今天如此艳丽夺目美貌女子，伊婷究竟在镜前仔细端详过自己多少次才迎来了这化茧为蝶的怒放。而这世上又有多少女子此刻也正对着镜子修饰自己的脸庞，或憧憬，或哀怨，或欣喜地想象着自己呵护多年的美好被心上人温柔摩挲的一刻。女孩子好像一份礼物，她们不知疲倦的挑选着内容，包装纸和打出丝丝缕缕支条的缎带，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在那最重要的时间里华丽盛大的呈现出自己精心准备多年的美好。那美好好像深埋地下多年的女儿红，醉了自己，亦醉了情人。看着潘卡痴迷的表情，伊婷伸出双手环绕着潘卡的双肩，好像温柔的藤蔓缠绕着潘卡迷乱的心，伊婷将脸凑在潘卡的唇边，轻声说：

“老公，为什么我那么爱你呢。”

潘卡说不出话来，潘卡自己依旧没有想出究竟为了什么伊婷会跟了自己，就在3天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亦不过只是辩论赛的队友和普通同学，如果再要找什么共同点的话，也许就只能算的上大家都有眼睛嘴巴之类的大众特点了。潘卡将伊婷拥在怀里，深深呼吸伊婷呼出的气息。还是没有给出回答，此刻伊婷的面庞是如此的清晰，伊婷的发香是如此的浓郁，它们好像是无数隐形的蚕在吐出股股情丝，瞬间便结作了洁白的茧，暖洋洋，软绵绵，卸去潘卡所有的力量，让他只能如此拥着伊婷。

“吻我。”

潘卡感到很为难，虽然是在后排的货架，可是周围连同店员和顾客至少有数十人，潘卡的脸涨得通红，他轻轻点点伊婷的鼻尖，轻声说：

“别闹，好多人呢。”

伊婷看看四周，她似乎没有看到任何旁人，除了她深爱的潘卡，她踮起脚尖让自己的脸颊和潘卡相对，伊婷仔细注视着潘卡面庞的每一分寸，仿佛那是永远新奇的童话，永远有着让伊婷神往的国度，伊婷慢慢凑近潘卡的脸庞，眼睛却始终盯着潘卡乌黑眸子中自己意乱情迷的投影。潘卡闭上眼睛，他不想错过此刻任何一点小小的感觉，伊婷开始轻柔的用鼻尖在潘卡的鼻尖作画，这是3天以来他们乐此不疲的游戏，彼此的气息带着爱的余温游走在年轻的躯体里。潘卡感到自己就要溶化在这充满无尽爱意的摩挲中，就在潘卡开始把持不住自己的呼吸时，伊婷突然而彻底的吻了下来，桂花的香味霎时盈满潘卡的唇齿口鼻，潘卡亦终于能够无视别人的注视。潘卡的动作略显笨拙，他慢慢用右手扶住伊婷的脸颊。潘卡是羞怯的，然而这放肆的吻开始后，潘卡竟是那样的留恋，好像沙漠中渴极的旅人握住水袋一般。潘卡从来不知伊婷情到浓时的吻是如此蛮横热烈。像是要占有潘卡的一切。

潘卡和伊婷是千色店里的一对模特，他们是那么忘情，那么与世独立。他们是冬季里温暖心灵的炙热烈焰，是在水泥废气中一尘不染的水晶，是寒冰覆盖下依旧快乐奔流的小溪，他们是上帝遗失在人间的美好，他们，是幸福的潘卡和伊婷。

“我们回家吧。”

“你要回家？”

“傻瓜，我说的是你家。”

潘卡拉着伊婷奔跑在傍晚的龙口大街上，身边的人们投来各种各样异样的眼神。潘卡和伊婷什么都没有注意，夜色是他们华美的斗篷，五光十色的霓虹在他们眼中拖出纷杂无序的光影。潘卡此刻忽然想起自己12岁时在小学操场上拖着风筝飞奔的样子，潘卡感到伊婷就是自己年少时遗失的那个风筝，10年之后它终于满载着幸福和爱情回到潘卡的手上，潘卡奔跑着，好像那风筝正随着擦过身体的呼呼风声扶摇直上，载着潘卡和伊婷飞向金灿灿的圣殿。

潘卡和伊婷一口气跑到公车站，伊婷把包包丢进潘卡怀里，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伊婷噘着嘴埋怨潘卡：

“跑那么快干嘛嘛，累死我啦，看你急的。”

潘卡从背后抱着伊婷嘿嘿笑着，告诉她风筝的故事，伊婷笑起来：

“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啊？”

潘卡在伊婷肩头点点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潘卡一时希望公车快点来，好能早点到家，一时又希望公车慢点来，好让两人一直这样相拥，四周都是冷飕飕的，只有两人的心口无比温热，多么美好的小幸福啊。潘卡在伊婷耳边轻轻说：

“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有个很奇怪的习惯。”

“什么？”

“嗯，我特别喜欢躲在小角落里，小的时候家里有一间小仓库，我经常把故事书，小饼干，最喜欢的玩具，小坐垫什么的都拿进去，在里面看书做游戏什么的，那时候觉得自己周围的事物都尽收眼底，觉得很安全很温馨。”

“现在呢？”

“现在嘛，我喜欢把故事书，小饼干，最喜欢的玩具什么的都拿到一个叫伊婷的女孩子身边，和她一起分享，那时候就觉得自己不再孤单，身边总是暖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傻瓜。”

伊婷捏了捏潘卡的鼻子。车来了，也许是因为是夜里的最后一班车吧，车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伊婷拉着潘卡走上车子，坐在车厢前部的座位上，潘卡伸出臂膀让伊婷靠在自己臂弯。两人就这样相依无话。车子走到一半，除了潘卡和伊婷的乘客都下车了，潘卡拉起伊婷，走向车子末端，伊婷不解潘卡想要做什么，潘卡领着伊婷走向最后一排座位，潘卡和伊婷分别在走道两边坐下，伊婷说：

“你又发什么颠啊，傻老公？”

“其实我最喜欢坐这个位子呢，知道吗，最后一排比前排所有的位子都要高，坐在这里好像坐在王座，尤其是前面坐满了人的时候。”

潘卡微笑一下。潘卡和伊婷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他们好像王与后一般坐在这在午夜奔驰驶向他们未知幸福的公车上端坐。

不久候车到了站，当潘卡和伊婷来到楼下的时候，潘卡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伊婷从钱包里取出两百块给潘卡：

“打车去吧，笨蛋。”

“你不和我一起去？”

“我懒得跑啦，这不是有个小花园，我在这里等你吧。”

“嗯，那好吧，你别乱走啊，我尽快回来。”

“好啦我知道咧，我又不是忘记带钥匙的小孩儿。”

潘卡搔搔头发笑了一下，脸倏地红了。潘卡快步跑出楼下的小花园，心中懊恼无比，他担心如此浪漫的一晚就这样被自己白痴的举动给断送了，潘卡压低声音嗷嗷叫着，两只手做爪状在胸前使劲，实在是觉得相当丢脸，这种情形用说体面一点就好像彬彬有礼的绅士请了情人去浪漫的法国餐厅用了美味大餐之后摸到空荡荡的口袋；说粗俗简单一些就好像上完厕所才发现忘了带纸。潘卡坐上出租车的时候还是在回想刚才自己的样子会不会很丢人很糗。

“先生，去哪里？”

“丢人。”

“啊？”

潘卡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无奈地对着司机说：

“师傅您给我挖一洞让我死里面算了……”

路上潘卡真恨不得那出租车能以光速巡航，潘卡又希望自己能像《冒牌天神》里金凯瑞那样双手一挥便让面前堵成一锅粥的车流分成两半。当潘卡跌跌撞撞得跑回楼下的小花园时，他看到伊婷正在单元门口蹦蹦跳跳，潘卡平缓了一下呼吸，心里想着：

嗯，没有惊慌失措，没有，一点也没有，非常有型。

“你在哪跳什么呢？冷吗？”

潘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优雅无比，目光闪烁，深情款款。

“动作快点啦大佬，我憋不住啦。”

潘卡哑然，赶忙打开铁门，伊婷好像得令的运动员般奔出，嗒嗒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然后忽然停止：

“老公，几楼啊？”

潘卡在二楼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从四楼下来的伊婷，潘卡坏笑着故意慢吞吞的开门，伊婷拿起包包一下下砸在潘卡背上：

“你这死人，快点啊。”

进屋之后伊婷终于解除了警报，她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参观，末了得出一个结论，没有灰尘的地方就是潘卡清晰的活动轨迹，比方说洗手盘上的掌印，就是潘卡在刷牙的时候留下的。伊婷用手指拈着一小块半个巴掌大的香皂问潘卡：

“我的老公啊，你就是用这样的东西洗澡的啊？”

潘卡红着脸点点头，潘婷从包里取出崭新的浴液和洗发水，塞给潘卡说：

“还好我刚才去那边超市里买了我喜欢的牌子，以后用这个吧，我要洗澡了。”

潘卡从客厅搬过一张凳子放在冲凉房门口给伊婷放衣服，伊婷脱去外衣后对潘卡说：

“你可不许进来哦。”

“你把门锁上吧，这样子洗起来也安心些，我去给你开热水。”

潘卡并没有听到伊婷锁门的声音，他不确定那是否代表了伊婷对他的信任。潘卡握着拖布在客厅里心不在焉的打扫，他的思绪一早就被那时断时续的水声牢牢牵住。潘卡不知道那里是否有伊婷被水蒸气熏红的笑脸，打湿卷曲的层层叠叠的长发，还有那曾经在数据库课程上让潘卡心脏狂跳的浅绿。

伊婷出来的时候正侧着脑袋用浴巾擦干长发上的水滴，红扑扑的脸蛋上是奔波一天的疲倦和洗完热水澡的舒展，伊婷穿着一套白底红花的睡衣，睡衣的右边下摆处有一个微笑的小女孩图样。潘卡不解：

“这……睡衣哪里来的？”

“我宿舍的咯。”

“你一早就打算回这里了？”

“是啊，不欢迎啊？宿舍很吵，我总是睡不好，而且，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潘卡笑了笑拿起换洗衣服走进冲凉房，伊婷在外面大声说：

“不许用香皂哦，要用我给你买的浴液。”

潘卡从瓶中挤出少许浴液凑在鼻子边上闻闻，淡粉色的液体散发着玫瑰的清香，潘卡觉得自己身上沾满这种味道会很奇怪，不过他不想伊婷不开心，还是涂在身上。十几分钟后潘卡穿着一件旧白T shirt 和足球短裤从冲凉房出来，潘卡觉得自己的打扮让自己很尴尬，可又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打扮。潘卡自己没有睡衣，平时睡觉也习惯了光着上身，今天潘卡才意识到睡衣真正的用途，可惜为时已晚，便只好搭配出这种可笑的组合。潘卡的足球裤上还印着“25”两个数字，这让潘卡觉得很难堪，潘卡在冲凉房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果然伊婷看到潘卡就大笑起来，潘卡厚着脸皮钻进被子，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伊婷在潘卡身边绕来绕去，每每潘卡不注意伊婷就拉开潘卡的被子，然后笑起来。

潘卡和伊婷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壕沟，两人面对面侧卧，分别伸出左右手勾住小指，伊婷在关灯前严肃地告诉潘卡，只能勾小指。潘卡对伊婷说

“切，我要是那种人刚才你洗澡我早就冲进去了。”

“哼，原来你还是有那个心思。”

“……”

“我悄悄锁门了，你能进来才怪。”

“我有钥匙……”

“…………”

潘卡觉得两人间的这种沉默最让人不知所措，于是潘卡将脚伸进伊婷的被窝踩了踩伊婷的脚丫。潘卡发现伊婷的脚很凉，他坐起身问伊婷：

“很冷吗？是不是被子太薄了？”

“不是，我是这样的，每天睡觉要过很久脚才能暖和起来。”

潘卡握住伊婷的脚捂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脚贴在伊婷的旁边。潘卡轻声问道：

“好一点吗？”

“嗯。”

潘卡这时候才明白以前自己在书上看到的一个词，抵足取暖。

潘卡不知道从自己体内源源不断流进伊婷身体的温暖有没有让伊婷想起数据库课程上的脱脂奶，但是此刻潘卡觉得很开心，因为，潘卡终于能为自己所爱的女子做点什么，即便是暖脚这样简单的事也让潘卡感到自己是有用的。

伊婷忘记了自己勾画的沟壑，她凑过来，钻进潘卡的被子，轻轻说道：

“你老实说，那次你买牛奶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暗恋我了？”

“没有啊，那个时候就是觉得你熬夜辛苦，忽然大慈大悲，就买给你了。”

“噢，就是说换个别的女孩熬了夜坐在你旁边的话，你也照旧买给她咯？”

“可能吧。”

伊婷哼了一声踢开潘卡的脚，卷了潘卡的被子背对着潘卡睡了，潘卡嘿嘿笑着缩成一团，嘴里哼哼着：

“好冷啊，好冷。”

伊婷没有说话，潘卡撑起身子摇了摇伊婷，伊婷还是没有动静，潘卡扳过伊婷的身子笑着说：

“怎么啦，生气了？”

这时潘卡惊愕得发现，伊婷竟然哭了，两行泪水在脸上滑过闪亮的路径，泪珠在深蓝色的夜幕里晶莹剔透。潘卡惊慌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竟惹得这女孩落泪，潘卡赶忙将伊婷拥在怀里，轻轻说：

“你傻啦，怎么哭起来了，我和你说笑呢。”

“现在随你怎么说，呜呜，换了别人你还是那样，我以为你只会对我好。”

“傻瓜，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了，还说我呢。”

伊婷擦擦眼泪，抬眼看看潘卡，白皙的面庞上还残留着泪水，雨后梨花般惹人疼爱。

“记不记得开学报到的时候，看见你狂呕的男生是谁？记不记得你在生活部工作的时候，派来帮你们部门服务新生的男生是谁？还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和你一组做管理写作课的男生是谁？”

伊婷嘟着嘴说：

“那时候你还说我是不做事贪嘴没胸没脑的女生。”

“呵呵，好啦，别生气啦，冻死我了。”

“应该让你再冻一会儿，你这死人。”

伊婷把被子还给潘卡，钻进潘卡怀中，潘卡拥着伊婷柔软的身体，伊婷长发如瀑，带着刚洗过浓郁的香气，丝丝缕缕撒在潘卡的颈窝胸口。潘卡和伊婷意识到此刻彼此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情愫，两人都想起关灯前勾小指画界限的约定，可不到半小时两人却已如同根老树一般缠绵。静谧的夜让两人不知所措，在这细小的平衡中两人都显得小心翼翼，两人似乎成了钢丝上的演员，似乎手中保护着稍纵即逝的极光。潘卡挪动了一下身体，他分明感觉到伊婷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潘卡一手慢慢捋顺胸前痒丝丝的头发，将它们束在伊婷耳后。伊婷感到潘卡的身上正散发出成熟男子特有的气息，那气息混合着玫瑰香味显得既不霸道亦不柔弱，那气息让她不知所措，伊婷慌乱的想要回到自己那一半床，可是身体刚有动作就感到潘卡坚定而又温柔得包裹，伊婷终于放弃了抵抗，任潘卡暖烘烘的呼吸轻轻摩擦自己的耳垂鬓角，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袭上心头，就要把持不住。伊婷终于在潘卡怀里转过身体看着潘卡，潘卡未等伊婷发话，便将头埋在伊婷耳边，他轻轻衔着伊婷的耳垂，小声说着：

“我爱你。”

伊婷和潘卡交织在一起，好像陶窑里靠的太近的泥胎，待到出窑已分不清你我。他们长久炙烈得吻着，似乎连周围的空气亦不安分得躁动起来，潘卡从伊婷身边退开，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乱掉的呼吸。潘卡从地上捡起滑落的被子盖在伊婷身上：

“快盖好，别冻着。”

伊婷躺在床边，她伸手轻轻握住潘卡握着被子的胳膊。眼中的神情是那样复杂，柔情似水，却又带着无所畏惧，潘卡从未在任何女孩的面目上读到过如此羞赧而又果决地神情。伊婷把潘卡拉到身边，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睡衣的衣扣，潘卡惊呆了。在伊婷解开所有的衣扣后，潘卡的血液沸腾起来，是那动人心魄的浅绿，潘卡感到全身所有的血液正在涌上头脑。身边是如此的寂静，却又好像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声响：

好像千百万年的冰川缓慢滑动时雄浑低沉的巨响。

好像青海湖边碧蓝湖水激起的滚滚白浪往复不歇的冲刷声。

好像放大无数倍后花瓣绽开时花瓣与叶片摩擦得悉悉唆唆声。

好像黑云压城山雨欲来时滚滚奔雷与煞白闪电的轰鸣声。

当晶莹洁白的花瓣终于从浅绿色的花苞中盛大绽放时，潘卡感到自己的双目几乎被那圣洁纯白的光芒灼伤。潘卡呆住了，他静静靠着床头坐着，像是忽然被主涌入怀中的孩子，被丰盛纯洁的美好惊得不知所措。伊婷将潘卡拥在胸前，她轻声在潘卡耳边呢喃：

“我爱你……”

当潘卡和伊婷分手之后一直到潘卡死去的日子里，潘卡出现幻听和幻觉的日子里，潘卡就是怀抱着那件伊婷丢弃的红白相间的睡衣幽魂一般的游走在了无生气的房间里，潘卡坚信那洁白灼目的光芒肯定在这废弃的圣殿留下了什么，潘卡不分日夜不知疲倦得寻找着，却不知自己找寻的光芒留下的痕迹最终是落在自己身上。那光芒在潘卡灵魂的沙漏上烧出一个细小的缺口，在潘卡思念伊婷的分分秒秒里，潘卡的灵魂便好像细砂般悄悄流逝。直到潘卡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疼痛和缅怀的能力，他终于觉得自己不配再活在这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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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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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卡觉得在妈妈面前谈论这些始终是充满尴尬的，潘卡坐在小凳子上，局促不安，潘卡极力想要让有些停滞的空气轻快流动起来，于是厚着脸皮对着妈妈笑了笑：

“怎么样，漂亮吧，是不是和你宝贝儿子很相配？”

潘卡的妈妈没有说话，只是带着疼爱和祥和的目光看着潘卡，潘卡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此刻妈妈的姿态是那么端庄，妈妈的眼神是那么深邃，好像母仪天下的皇后。一时间潘卡忘了嬉皮笑脸，忘了在房间里有意无意的游走目光，潘卡看进妈妈的双眼，他渐渐明白了妈妈有什么问题想要问他。

“潘卡，你觉得小婷就是你的幸福吗？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不会再爱上其他的女孩子。”

“我确定，那么多女孩子，我想要的只是她。”

“傻孩子，这么肯定呢，妈妈问你，你觉得小婷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呢？”

“嗯，因为我们都很快乐，因为我们分开就觉得缺少了对方度妙如年。因为……”

潘卡一口气列举了很多答案，可是妈妈的表情却没有变化。潘卡不明白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难道是因为妈妈亦开始畏惧自己和伊婷的爱，难道妈妈现在在恐惧这个忽然出现在她生活中的女孩会将自己的天使带走，从此不再回来。潘卡以为自己明白了母亲的心意，他向母亲身边凑了凑，说道：

“妈妈你放心吧，我们在一起很幸福，我很爱她，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只会把注意放在她身上，你们在我生命里始终是重要的，如果有一天需要做出选择，我宁愿牺牲自己也不会让您们和伊婷受到伤害。

“傻孩子，早在你出生的时候我们就明白你始终会有离开家的一天，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在我们身边，妈妈只是不满意你的答案。孩子，当年我嫁给你爸爸的时候，你的外婆也这样问过我一个问题：

“孩子，你已经作了决定一辈子和这个男子一起了吗？你为什么会单单选择了他呢？”

“因为他爱我。”

潘卡心头一颤，他开始感怀与父母爱情的深邃，自己列举的数十条理由在这答案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对啊，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爱着我，潘卡顿时感到欣慰和不安，欣慰的是自己在妈妈面前的坚定从容，他已经将这女子化作血液中的温度和成分，一刻不停的在身体里流淌，他对伊婷的爱终于也达到了当年父亲对母亲的程度，那坚定似乎化作了某种荣耀，见证了潘卡家族的深情；但是不安的是，如果自己问伊婷的话，她会怎么回答呢。